涨停吧低碳的交响丨对话陈海生：5年增长30倍，新型储能从规模化向市场化进阶

国家能源局发布数据显示，截至今年上半年，我国新型储能装机规模约9500万千瓦，5年增长了将近30倍，占全球总装机比重超过40%，规模跃居世界第一。这不仅有力促进了新能源的开发消纳，更是相当于给新型电力系统配上了“巨型充电宝”。尤其今夏多地出现持续高温带动用电负荷快速增长的背景下，新型储能发挥了顶峰保供作用。下一个五年，新型储能还将有哪些发展机会？如何有力促进它的发展？

《低碳的交响》对话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理事长、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所长陈海生。

五年来，储能市场发生哪些巨变？

第一财经：在新能源发展过程中，储能是关键的一环。储能的技术路线结构也在发生显著的变化。锂离子电池在2020年占比只有8%，而现在占比已经达到60%了。与此同时，抽水蓄能的比重已经从最初接近90%下降到现在不到40%。您如何看待这样的技术路线的变化？

陈海生：随着可再生能源的大规模发展，对储能的需求大幅增加。我们统计的数据，抽水蓄能从2020年约3000万千瓦增长到2025年6月份，已经到了约6000万千瓦。大概翻了一倍。同时新型储能增长得更快，从2020年大概300万千瓦，现在增长到了1亿千瓦，增长了30多倍。所以说虽然都在快速地增长，但抽水蓄能的比例就下降了。它背后的原因，一是需求增加，同时新型储能，特别是锂电池，无论技术进步、产业链完善，还是产业规模增加，都使它的成本大幅度下降，技术的性能进一步地提升。新型储能的装机选址的灵活性，配置的灵活性都比抽水蓄能要高。而抽水蓄能虽然是很成熟的技术，但是受到选址的限制，虽然也在快速增长，但是增长的速度没有新型储能快。

锂电池储能企业“冰火两重天”？

第一财经：发展速度最快的是锂电池，但是有机构就统计了，它的市场价格在最近两年下跌的幅度超过了很多企业本身技术降本的幅度了。怎么看这个行业的真实运营情况？

陈海生：锂电池行业，价格确实在下降，同时下降的幅度在减缓。从背后原因来看，一是技术在发展；第二，产业链更加完整；第三，产业规模在增加。这些因素促成了储能锂电池的成本在下降。但是另一方面，也要看到，过度的竞争不利于行业的长期健康可持续发展。从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整个锂电池行业大概情况是两极分化比较明显。头部的企业今年来看，订单包括产能的开工率、利润率都还是不错的。但是也有很多的企业由于市场竞争加剧，出现了亏损的情况。

第一财经：整个国内市场，需求仍然有非常大的上升空间。是不是理论上储能行业仍然有非常大的发展机会，而不至于过早地进入白热化的竞争阶段？

陈海生：储能是一个具有广阔前景的万亿级的支柱性产业，这是公认的。中国现在已经走到国际领跑或者说第一梯队。而且我们无论是产能、产量、装机，还是专利数，现在都是世界第一。中国的市场又是最大的电力市场，需求也是巨大的。但是总体上储能前期发展比较热，投资、产能的增加是比较快的。一个新兴行业一般经过一个长期的积累期、快速的发展期，然后往往会有个泡沫期，有个低谷期，最后是稳定发展期。那么，储能现在还属于快速发展的阶段。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会发展成为稳定发展期。我还是很看好储能前景的。

电动车电池给电网供电前景如何？

固态电池作为一种电池科技，使用固体电极和固体电解质，取代如今普遍使用的锂电池的液态电解液。使得同样质量或同样体积的一块电池，能够储存更多的电能。搭载在电动车上，可以大幅提高电动车的续航里程。

第一财经：随着电动车的快速发展，电车当中的这块电池也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储能设备。储能效率上有重大突破的固态电池，您判断它的大规模商用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陈海生：锂电池发展趋势是从液态到半固态，再到固态。发展固态电池是从“本征安全”的角度。但是固态电池相对于液态电池来讲，一是阻抗比较大，第二价格还是比较贵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出现了一种半固态，类似果冻的那种形态。所以现在说固态电池一定要搞清楚是半固态还是全固态。全固态距离应用还有一段距离。从目前各个厂家还有科研机构发布的信息来看，大概2025年到2028年，半固态开始量产，2027年到2030年，固态开始量产。但是因为液态锂电池已经非常成熟了，产能很大，产业链很完整，价格也比较低。固态电池要占领市场，还得看市场发展的情况。

第一财经：V2G（车辆对电网供电）使电动汽车和电网之间进行互动，怎么看它未来的发展？

陈海生：电动汽车V2G（Vehicle to Grid车辆对电网供电）是电动车动力电池用于储能。电动汽车保有量持续地增加，对未来这些动力电池的储能容量如何有效利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展方向。比如说晚上下班之后，它的容量可以储能，这样可以平滑电网负荷削峰填谷。你要低谷期充电，这样会对减缓整个电网的扩容升级也有很大好处。但是如果要大规模推广，现在还有几方面需要解决的挑战。一是从技术上，动力电池寿命、能量密度、安全性要大幅度提升，消除里程焦虑等。第二，充放电技术要进一步提升，现在比较看好的是无线充电。你把车往那一停，自动地无线充电。它没有什么人为操作，只要设置好一次，它就自动地充放电。像这样，大家可能接受程度就会高，充电的智能化，可能会大幅度推动它的发展。第三就是结算机制要方便。每天充放电之后，比如说每个月再去结算一次，再专门跑一趟，这可能车主也就不干了。需要自动结算和智能化结算。

储能如何让建筑更节能？

第一财经：储能在建筑领域当中的应用，大家非常关注的是“光储直柔”配电技术。这种分布式的储能让很多的单体建筑、社区、园区，从过去单纯的能源消费者，有机会转变成为能源的生产者，通过低碳改造，可以节约一大笔电费。目前看到的主要还是在局部地区的示范项目，要想全面铺开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陈海生：我个人理解有这么几条。第一，由于“光储直柔”结合在一起，它的初始投资成本会比原来的提升。这样一方面需要降低成本，另一方面还是要有一个合理的回报机制。第二，光伏、储能，再加上建筑，原来几个部门，节能标准是不完全相通的。如果储能装在用户家里，还有安全性等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安全和标准方面需要进一步地提升和完善。第三，“光储直柔”改造之后，整个系统相对比较复杂，所以它的协调、调度、控制技术要进一步完善。最后一点，价格机制。通过“光储直柔”能赚钱或者能省钱，这种机制要建立起来。这样使前期第一个问题，初始投资增加的情况下，平时能经济性地回收，要比原有的建筑类型经济性更好。在新建建筑里面是比较容易实施的，通过示范产生示范效应，再有个推广的过程。

储能商业模式如何因地制宜？

独立储能、共享储能和新能源配建储能都是我国新型储能项目的不同应用场景。独立储能可作为独立主体参与电力市场。共享储能则结合了共享经济理念，可以将闲置的储能资源租赁给需要的用户。新能源配建储能则是风电、光伏等发电项目配套建设的储能设施。我国独立储能、共享储能和配建储能在分布上呈现出一定的区域性特点。

第一财经：储能的商业模式，在不同地区可能会有不同的选择，比如说华北和西北地区，配建的储能占比是比较高的，而在华东和华中地区，独立储能和共享储能占比较高。为什么有这样不同的选择？

陈海生：这有几个方面，第一就是不同地区资源禀赋不一样。西北地区主要是可再生能源集中的“源”侧，就是发电端，主要需求是通过储能解决可再生能源消纳问题。华东和华中地区是主要的负荷集中区。通过独立储能解决削峰填谷、电力安全等用户侧的问题为主。由于资源禀赋不同，用户需求不同，造成了价格机制也不同，比如西北地区对可再生能源配储政策就比较强一些。而在华中和华东地区比如对峰谷差套利，峰谷差就相对大一些。再比如说调频服务、用户侧能源管理等等，政策就充足一些，所以独立储能或者共享储能就会装得比较多。总体上是三个方面，一是资源禀赋，二是电网需求，三是政策环境。这三个因素造成了现在西北地区是以可再生能源加配储为主，而华东和华中地区是独立储能和共享储能为主。

第一财经：今年上半年，新能源发电项目的强制配储其实已经停止了。今后这些新能源的发电项目，自主配储的积极性会怎样？

陈海生：以后是自主配，觉得有用才会去配，所以从原来的“要我配”到“我要配”这么一个转变。对优质的产品和优质的企业是利好的。从长期发展来看，电力系统和发电也好，储能也好，市场化改革是大趋势。所以“136号文”出台之后，对储能的市场化改革也是一个大的推动。

第一财经：独立储能的商业模式非常丰富，也是市场化驱动力更足的，但是要想进一步地推动独立储能的快速发展，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陈海生：现在还面临一些挑战。第一，从建立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尽快开展建设电力现货市场的角度。储能并不产生能源，它实际上是通过改善能源的时间和空间的匹配程度、提升它的质量来产生价值。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特别是在现货市场中，尽量地减少对电能价格的限制，这样有利于储能发挥作用和价值。第二，在调频市场中，价格不是很稳定，建议在调频市场当中建立合理的稳定的价格机制，让投资者有一个稳定的收益预期。第三是容量补偿机制。“136号文”之后，原来的容量补偿机制就停止了，但是其他类似灵活性电源，比如说抽水蓄能、火电调控目前有容量补偿机制，但对新型储能目前没有。建议给予“同工同酬”的待遇，这样也有利于储能的发展。

储能企业为何赴港上市火热？

第一财经：今年以来已经有多家储能企业在港股上市，可能代表着这个行业的商业模式已经日趋成熟了，怎么看储能行业所面临的市场发展阶段？

陈海生：不少储能企业从港股成功上市，一方面是给企业的融资增加了一个渠道，第二方面也有利于企业的国际化，第三是对企业自身管理水平，包括市场化程度的考验。

第一财经：怎么看整个行业，未来企业创业和发展壮大的机遇期有多长？

陈海生：储能应该讲将伴随可再生能源发展的整个时段。可再生能源就是要解决它的间歇性和不稳定性，让不可控的可再生能源变成可控的可再生能源，这就为储能提供了发展的契机。那么，储能的规模大概要占到可再生能源的多少？这也见仁见智，但总体上大概认为要到15%左右，有10%到20%的比例。到2060年，中国的可再生能源的装机有说60亿千瓦的，也有说80亿千瓦的，还有说100亿千瓦的。就按照60亿千瓦，按照15%应该有10亿千瓦的储能，大概就是5万亿到10万亿元整个市场的规模。它将从时长上来讲，可能贯穿整个可再生能源发展。也许未来，商用核聚变如果能够进一步发展，它也需要调整、调节。整个可再生能源风能、光伏的历史阶段，应该对储能都是一个重要的发展时期。

对下一个五年的预期，预计到2030年，抽水蓄能有可能再翻一番，大概能够达到1.2亿千瓦，新型储能应该会增加到2到3倍，大概就是从现在的1亿千瓦到2亿到3亿千瓦，新型储能的比例还会增加。随着电力市场的进一步市场化，对储能的需求可能会更多样化。

能源结构巨变背后，储能如何发挥作用？

第一财经：我国的目标是到2060年“碳中和”实现的时候，非化石能源的比重要占到80%以上。当储能大规模地推进以后，有没有可能彻底地解决风光这些新能源发电所具有的不稳定的特性，还要解决哪些体制和机制上的问题？

陈海生：现在我们的主体能源，从电力系统来讲就是火电。火电有两个重要特性，一是提供电能而且价格比较低廉，另外就是可控。它根据用户的需求，家里开灯、开空调、开冰箱等等，用户需求是波动的，火电是发电端。你控制不了用户端，你只能控制火电，使它动态地平衡。所以整个电力系统100多年来长期稳定地发展，发展得很好。但是火电带来的是二氧化碳排放污染问题等等。所以要用可再生能源来替换它。替换它，就要替换它两个功能，一是提供廉价的电能，二是可控的电能。廉价的电能怎么办？就是要把风和光这种低能量密度的能源通过发电变成电能，再通过规模化和技术进步使它的价格下来。光伏过去十年降了80%等等，现在已经平价上网了。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要把不可控的可再生能源变成可控的可再生能源，这就是可再生能源加储能。同时价格又跟火电一致，这个时候就不用任何补贴，可再生能源的时代就到了。得到了和火电同等价格的同等质量的电能，同时还带来了绿水蓝天，解决了碳排放的问题，所以这需要储能要发展，技术要进步，寿命要提升，效率要提升，价格要下降。同时可再生能源也在发展，现在已经平价上网了，还在下降。国家对储能都是很支持的，最重要的是给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同工同酬，提供同等质量的产品，有同等的价格。可再生能源加储能，我估计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就能够自我地良性地发展。原有的大量火电，逐渐从主体能源变为补充能源，变成保障能源。主体能源就是顶梁柱，补充能源就不是顶梁柱了，但是还是很重要，保障能源平时不太用或者用得很少，关键的时候拿起来用，恶劣天气的时候，应急的状态，它启动起来。先立后破，按步骤有计划地来实施这么一个过程。

第一财经：今年储能领域出台了很多政策，来促进行业的发展，尤其是要推进它的市场化进程。储能产业如何真正地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驱动，您有什么建议？

陈海生：主要有三个方面，一个技术上还得进一步地提升性能，另外一方面就是在市场建设方面，要建设一个开放的电力市场。储能是可调节电源，比如跟火电，跟燃气轮机等等这些可调节的电源能公平地竞争。第三个就是在价格机制上要给予储能合理的长期的稳定的价格机制，这样对投资者来讲，它有一个稳定的预期，才好大规模地去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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